三十而立、資本主義體系、結構性不平等,與反社會人格

    年過三十後,越來越覺得,這似乎是一個不允許擁有夢想的年紀,尤其是當自己還懷抱著些許左翼期許時。在人生這個階段,周遭的人群,特別是朋友們,紛紛成為資本積累的工具,或是白領經理人,從事勞動控制,對付工會;或是幫公司控股,而熱錢快速流動的結果,卻是災難性的。有些則變成社會控制的代理人:社工人員、現代基礎教育的師資、教會的青少年事工周遭的人還會不斷告訴你:社會學那些理論只是理論,既不切實際,也不能作為應對實際人生的視角或態度。甚至是在一個左派傳統的學系,「左派」或許只剩下一個空殼,讀了那麼多K. Marx,卻是特特底底地從事剝削;反省西方殖民拓展以來對其他人群的種族歧視,卻在自身的行為上繼續複製著歧視。 在資本主義體系中,資本積累、社會控制與邊緣化他人,這可謂是三位一體。換句話說,資本的積累如果不是建立在對於邊緣人群(通常是女性、童工以及其他被種族化的人群)加以控制的話,這個系統是不可能維繫的。

前幾天,聽一個大學部學生的報告,題目是「全球化」,基本大意是,全球化等於現代化,等於民主化,是一個和平進程,可以讓全球人群獲利。我當然不同意,我說:你分享只是一種意識型態,一種美國、IMF以及World Bank所灌輸的意識型態,如果看看中東,現在的伊拉克,非洲以及拉丁美洲,全球化既不等於民主化,不等於現代化,更不是一個和平進程。

學生回應:我知道全球化有正面與負面效應,我想談的只是正面效應。我的想法是,正面與負面效應根本不能夠分開,兩者是關係性的。換句話說,正是因為負面效應,才有正面效應,進一步,分享正面效應的永遠是少數一些人(資本家與,經理人與少數勞工貴族),如果沒有大部分人群承擔惡果,資本積累與分配根本不可能存在。

馬克思在《資本論》第一卷中有一段傳神的描述:“the veiled slavery of the wage-labourers in Europe needed the unqualified slavery of the New World as its pedestal” (p. 925). 正是因為美洲的奴隸制使得歐洲的薪資勞工制度成為可能,有「非我族類」的印地安與黑人奴隸在極度地社會控制下生產,歐洲的薪資勞工才享有相對優渥的物質待遇與勞動條件。

同樣,我所在系所的創始人之一,T. Hopkins寫過類似的說法。他說,當我們看到類似這種表格時:

 

 平均月收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學歷          職位          性別          族群

20000以下

20000-40000以下

40000-60000以下

60000-80000以下

80000-100000以下

100000以上

 

我們開始做解釋,把各個收入群的人視為獨立存在的case或群體,嘗試解釋所得收入與各種變項(學歷、職位、性別及族群)之間的關係,似乎這些變項差異(即各單獨存在的收入群的「特質」差異)足以解釋收入差異。這看起來很合理。然而Hopkins提醒我們,我們都忘記關係性的思考:正是因為有低收入的人,才造成有高收入的人。並不是資本主義體系造成不公,而是不公正是這個體制的一部份,沒有結構性不平等,這個體制無法存在。

我們可以把上面那張表改成下面這張:

 

平均月收入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學歷          職位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個性一          個性二

A君20000以下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專技          人力派遣清潔工     懶散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反社會

B君100000以上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碩士          投顧公司分析師     積極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社會整合

 

然後,我們開始以個性解釋兩人現在的教育程度以及職位的差異,卻忘記只有在A的基礎上才能有BB的公司,新穎現代化的建築,極需打掃人力,如果打掃工作不是透過廉價的人力派遣,而且在大量使用邊緣人(婦女,長期失業者,在國外的例子還要加上「非我族類」,這在台灣就是家戶幫傭的「外勞」),資本家給不起這些勞工貴族高報酬,無論是當紅的IC產業工程師以及金融產業的投資人員。少數的勞工貴族是建立在大量越來越不具有就業保障、彈性化的的勞僱關係上,結構性不平等蘊含於體制之中。 近幾天斗六炸彈案件鬧得沸沸揚揚,媒體的報導(如果某個程度上可以當成一種集體社會表徵的話),就是把資本主義體系中不可分割的結構性不平等歸因於個人因素(或特質)的例子。以下轉引自兩家媒體報導。 民視 (2008-05-10)

「30歲的男子…,就是犯下雲林斗六市爆炸案的土製炸彈客…他的反社會情節,把無辜的民眾都當成仇人…土製炸彈、手法粗糙,但殺傷力驚人,黃姓男子不思振作找工作,反而用當兵學的火藥概念,揣摩做炸彈報復…警方迅速逮捕惡劣的黃姓男子,結束斗六市民三天來,心中的爆炸恐懼。」

 

壹蘋果網路 (2008-05-10)

「警方調查,炸彈客…平日內向沉默,不擅社交,兩個哥哥已成家立業,一年前又失業在家迄今,變得憤世嫉俗…環球技術學院諮商輔導中心主任程敬閏認為,黃嫌應具有反社會人格傾向,為引起他人注意、宣洩對現狀不滿,才選擇在人潮聚集處犯案。」

 

    罪犯被刻畫成「不思振作找工作」、「把無辜的民眾都當成仇人」、「惡劣」、「憤世嫉俗」與「反社會人格傾向」。做出這些論述的是新聞專業與心理諮商專業,可說是資本主義社會控制的「專業」代理人之一。在此論述中,罪犯不僅是長期失業的邊緣人群(而失業起因於不思振作),而且還是一種非我族類(反社會人格)。這種論述完全抹除資本主義體系的結構性不平等。再強調一次,這不僅是資本主義體系的負面效應,而是這個體系之所以能持續存在而不至於崩潰的必要一部份。

    如果沒有這些長期失業或是低度就業的人口充當產業預備軍,勞動力市場的威嚇不會奏效。正因為存在這樣的產業預備軍,才會有願意接受低薪且缺乏就業安全的勞動人口,這些人或許藉由人力派遣,或是透過外包制,為這些學者服務的系所以及記者服務的報社打掃。這些學者與記者可能家中還雇用外籍女傭,汽機車的用油以及身邊俯拾即是的塑化原料,上游來自台塑六輕廠,由廉價外勞所提煉出來。日常衣物或許來自印度童工與女工在血汗工廠賣命生產出來。消費性持久財,或許來自中國勞工在非常惡劣的勞動環境生產而出。

    正是這些東西便宜,這些學者與記者(以及大部分的白領或粉領中產階級),才能以相對優渥的薪資進行己身的勞動力再生產。如果這些東西太貴,資本家給這些中產階級的薪資顯然不夠。況且,如果不壓低這些成本,資本家也給不起這些白領與粉領中產階級相對優渥的薪資報酬。如何壓低呢?透過勞動力市場的威嚇性加上把產業預備軍「罪犯化」與「非我族類化」。在這個例子中,這樣一個社會抗議事件也不會出現在官方的對於社會運動的紀錄中,只會出現於警方的犯罪記錄裡。

    傅柯式的術語,「必須保衛社會」,也出現在這。這是十九世紀下半葉興起的刑罰學,正是因為這些「非我族類」、「反社會人格」的罪犯對於社會是危險的,當他被逮捕時,集體恐懼結束,社會回歸常態。或許這也是台灣社會如何對待社會反抗的基本模式,邊緣人群的社會抗議被視為是「非理性」,危及「進步與秩序」,所需要的是法律與警力的鎮壓。之前社會大眾對於楊儒門事件的冷漠,已令我心寒,如今這個斗六炸彈案,視其相關論述與社會反應,更是令人心沐寒冰。

 

    回到我一開始所提,這似乎是一個不允許夢想的年紀。不管年輕時多麼年少輕狂,看著太多的社會不平等,夢想著「擊劍為任俠」,以筆為劍:「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。」這個時候,大部分周遭的人都會要自己認清所謂的「現實」,社會學對於社會不平等的關切,最後變得不切實際,甚至,當不平等發生在自己身上時,大部分的建言是「認清現實忍下來」。即使是留在學術圈,這套學術本身似乎只變成一個謀生工具,以學術訓練提昇自己的human capital與social capital,然後轉換成economic capital。難道,只是為了找一個職位而已?難道,韋伯的「價值關連」只成為正當化成名著作主題的修辭?難道,對於結構性不平等的批判只存在於知識生產與書寫之中,在實際人生裡無法存在或難以實踐?那我們是什麼?只是拿著解剖刀在檢視這個社會?

    我不知道,當對於結構性不平等的關懷只能存在於知識生產與書寫中時,如果三十歲的研究生不再被允許懷有理想性(甚至當理想性被論述成情緒性反應或「反社會」),那這門學科還有什麼力量與生命力?那還值得Bourdieu對社會學做如下的表白嗎? 

「入門是個漫長的過程,需要實現整個世界觀的真正皈依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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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~~

我可以做證...

他用英文和那個大學生對嗆...

...不是對嗆...是對話~~